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爱莲娜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生活,从那天下午开始改变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普通得就像平常日子里的任何一天下午。某家大型连锁超市里,年轻女子爱莲娜推着婴儿车正浏览着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婴儿车里,躺着她一岁大的小宝贝伊莎贝拉。
路过肉类食品冷冻柜台时,爱莲娜停住了脚步, 柜台里新上市的新鲜鱼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买鱼,付钱,然后转身回到婴儿车前,就在她的视线接触到车篮的刹那,她惶恐地发现:
不大的车篮里,只剩下小小的被褥。本该鼓鼓的被褥现在像一片树叶,平平地铺在篮底,她的宝贝,原先一直躺在被褥里的宝贝伊莎贝拉--不见了!
不过只是一两分钟的事,爱莲娜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的女儿不见了。我就只是转了个身买了一下鱼,我的女儿就不见了!”爱莲娜语无伦次地向近旁的超市工作人员解释,“你有没有看见谁抱走了我的女儿?”
工作人员也替她着急,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短短的一两分钟里车篮边发生的事。
如果一切都是刚发生,那么抱走婴儿的人肯定还没有走远,工作人员决定一起帮助爱莲娜去超市附近寻找。
爱莲娜飞奔出了超市,超市外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停车场,不是上下班购物的高峰期,一眼望去,四周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走动。
爱莲娜急得要哭,她决定马上报警。
就在她把手伸进包内拿手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了。电话是爱莲娜的妈妈打来的。
“妈妈,伊莎贝拉不见了!我必须马上报警!--什么,你说什么?”爱莲娜的脸色渐渐变了,原本焦急的脸上蒙上了不解和愤怒的神色。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带走伊莎贝拉?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在哪里?”爱莲娜对着电话几乎要狂吼起来。
“爱莲娜,请你安静地听我说,我为什么这样做--”爱莲娜的母亲莎蔓达语气平静。
“妈妈,你自己身为母亲,当然非常清楚一个母亲失去自己儿女的痛苦--”爱莲娜又是气愤又是伤心。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莎蔓达依然很温和。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伊莎贝拉从我身边偷偷地带走?她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你把她还给我!”
“她现在很好,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把她给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妈妈,假如有人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你会怎么样?这种心情你难道不能体会到吗?快把我女儿还给我!”
“爱莲娜,正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才不能把伊莎贝拉还给你,因为她也是我的外甥女,我也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我为了她,甘心情愿做一切牺牲,我--”爱莲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莎蔓达对她说的话。
“是,可是,你就是做的太好了,好得过了头,我才担心。”莎蔓达叹了一口气。
“什么?你说什么?这难道是你夺走我女儿的理由吗?”爱莲娜无法理解。
“爱莲娜,你知道吗,我对你很担心,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来说明,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莎蔓达缓缓地说。
“好!你说啊,你说!”爱莲娜没好气地催促。
“我住在你家的那几天,看你对伊莎贝拉的照顾,确实很用心,可是,也太过火了。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们打算外出散步,外面气温是20多度,我们都只穿一件薄外衣,但是你给伊莎贝拉准备的却是毛茸茸的冬衣!我告诉你这样会捂出病的,你却不理,还说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会照顾好的,用不着我操心。出门后,本来是我推车的,但是你嫌我推车的速度太慢,硬要你自己来推,我当时也很生气,就转身回去了--”
“这些就是你绑架伊莎贝拉的理由?”爱莲娜气极反笑。
“当然不止这些,你每次给伊莎贝拉泡奶粉,都要多加一片维生素片,我指给你看奶粉上的包装,那上面明明写得很清楚,所有的维生素都包含了。有时候太多的营养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可是你却让我走开。”莎蔓达觉得有些伤心。
“可是,这些就是你把伊莎贝拉带走的理由?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知道怎么照顾,不用你操心,你快把她还给我,你信不信--”爱莲娜忍不住大声说,“如果你不把她还给我,我就去报警!”
“这些当然只是一部分理由,另一部分,我想,还是由马库斯来说比较好,他说得可能你还听得进一些。”莎蔓达有些无奈。
“马库斯?我的丈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也知道你带走伊莎贝拉的事?”爱莲娜一头雾水。
“对,事实上,这件事是马库斯决定的,他和我商量过,我很支持他的做法。”莎蔓达语气坚定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爱莲娜快抓狂起来。
马不停蹄回到家中的爱莲娜一进门就大喊马库斯。
“爱莲娜--”马库斯一边轻声地呼唤一边走近爱莲娜坐下来。
“是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女儿?为什么?快把女儿还给我!”爱莲娜气得要扑过去。
“女儿是我们的,我那么做,完全是为了她好。”马库斯把手放在爱莲娜的肩膀上,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别碰我!”爱莲娜一甩肩膀,然后坐得离马库斯远了一些。
“你知道吗?爱莲娜,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使我对你很害怕,你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我爱的爱莲娜了。”马库斯忧郁地看着他的妻子。
“这半年来?我哪里变了?我当然还是从前的那个爱莲娜。”爱莲娜觉得不可思议。
马库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弟弟法兰茨死的那件事吧?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郊外野餐的那次?”
“当然记得,可是,你弟弟并没有死啊--”
“不,爱莲娜,他已经死了,这是事实!”马库斯望着爱莲娜,心痛地说。
他们两个谁都很清楚地记得一年前的那个夏天的下午。他们三个,坐在海边的沙滩上,野餐卧垫中央,铺满了食物。
刚刚从不远处欣赏完海景归来的爱莲娜似乎还很兴奋,马库斯递上一杯果汁,爱莲娜微笑着接过,两人习惯而亲密地吻了一下对方。
“法兰茨,要不要吃点果汁?我带了橙汁还有葡萄汁--”爱莲娜笑吟吟地看着法兰茨。
“不要。”法兰茨头也不回,只顾望向视线前方浪起潮落的海水。他很年轻,二十五六岁光景,此刻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背对着他的兄嫂坐着。
“那,要不吃点苹果吧?”马库斯递过去一个苹果。
“不要。”法兰茨依然没有回头,简短地回答。
“那么,吃点面包吧,你饿吗?我特意今天为你准备的蓝莓果酱面包。”爱莲娜从野餐篮里往外拿面包。
“不要,我去游泳了,一会儿回来。”说着,法兰茨站起来,带上蛙镜,穿上潜水鞋顾自走了。
马库斯正在看一本书,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好的,注意安全。”
那本小说异常精彩,马库斯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晒了许久太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爱莲娜忽然觉得有些冷,睁眼一看,太阳已经偏西。
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可是,法兰茨却一直没有回来。
爱莲娜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马库斯也有些着急起来,他找出望远镜,开始仔细地瞭望。
终于,他看见了远处的海滩边,有一个碧绿的小点,很像是马库斯的蛙镜。
他和爱莲娜连忙奔过去,果真,躺在沙滩上的,正是法兰茨的蛙镜。爱莲娜紧张而绝望得哭起来。
马库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在周围寻找,可是,都没有找到法兰茨,毫无疑问,法兰茨已经葬身大海。
这次意外让马库斯和爱莲娜伤心很久,特别是爱莲娜,她怎么也接受不了法兰茨已经死掉的事实。
马库斯只有法兰茨一个弟弟,爱屋及乌,爱莲娜也非常喜欢法兰茨。
时间慢慢地过去,马库斯和爱莲娜的生活也逐渐从悲痛中走出来。一年后,爱莲娜生下了婚后的第一个女儿伊莎贝拉。
一天,爱莲娜下班回家,一进门,就对马库斯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好像看到法兰茨了!”
马库斯一怔,他看着爱莲娜,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法兰茨已经死了。”马库斯觉得不太可能。
“真的,背影发型穿着都像!”爱莲娜语气很肯定。
“那你上去打招呼了吗?”马库斯问。
“没有,因为我是在马路这边看到的,他背对着我站在马路另一边,等我穿过马路时,他已经不见了。”爱莲娜有些遗憾。
“爱莲娜,穿着打扮相象的人很多,长得很像的人也不是没有,你不要疑神疑鬼了。”马库斯不以为然。
“可是,我真的没有看错,我和他那么熟悉,怎么会认错,我想肯定是他。”爱莲娜一口咬定。
“假如法兰茨还活着,那干嘛不和我们联系?”
“这个--”爱莲娜被问住了。
“爱莲娜,我知道你也很爱法兰茨,可是,他死了,这是事实。”马库斯注视着爱莲娜的眼睛。
爱莲娜迷惑了,难道她真的看错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爱莲娜告诉马库斯,她又一次看见法兰茨,这一次是在一家商场前的停车场,她看到了他的侧面,她几乎就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是法兰茨没错。
但是同样遗憾的是,还没有等她上前,那个人就钻进车里走了。
“法兰茨真的没有死,如果他死了,怎么就看不见他的尸体呢?”爱莲娜眼睛闪着光。
“爱莲娜,法兰茨是潜水死的,或许他是被水草缠住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他是真的死了。爱莲娜,你得正视这一点。”马库斯觉得爱莲娜最近越来越疑神疑鬼。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爱莲娜很着急。
“好吧,下一次我们一起上街,如果法兰茨真的还活着,那么我们肯定会再次遇到。”马库斯哄着爱莲娜,可是,心里面,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又过了几天。一天中午,正在上班的马库斯接到爱莲娜的电话。电话那头,爱莲娜激动得语无伦次。
“马库斯,你总是不相信我,这次,是玛拉看到法兰茨的,玛拉还和他说过话呢。法兰茨真的活着。”
玛拉是爱莲娜的旧友,自从几年前嫁给一个法国人后便移居法国。最近才回到德国来看朋友。
“真的?”马库斯半信半疑,“你确信玛拉看到法兰茨了?她怎么说的?”
“她是在一家酒吧门口看到他的,她上前对他说了一声你好。法兰茨也跟她打了招呼——”
“就这些?她没有和他说点别的什么吗?她怎么确信那个人就是法兰茨?”
“玛拉因为当时有事情,所以就顾自己走了。不过,她并不知道法兰茨已经潜水死掉的事,所以,她当时也没有多问他什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我想,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玛拉遇见的不过是和法兰茨长得很相似的一个人罢了,在街上,陌生人互相看见点个头问个好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你那个朋友玛拉,可是一个百人搭,遇见长得漂亮的男孩,都会上前打个招呼,法国人的脾性!”马库斯不屑地评价道。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爱莲娜有些失望和难过。
“没有,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法兰茨潜水不归之后,我们也不是没有四处打听过,结果呢,完全没有消息。到今天,都一年半多了。现在,你说他突然出现了,这怎么不让人觉得奇怪呢?更奇怪的是,如果他真的活着,竟然都不跟我——他唯一的亲人联系,你说,我怎么相信他还活着?除非,我亲眼看见他!”马库斯好言好语地解释,同时心里面也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好吧,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爱莲娜很肯定地说。
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爱莲娜每次周末上街购物都要把马库斯一块叫上。她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看到那个长得很像法兰茨的人。到时候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星期六一大早,爱莲娜夫妇就出发前往市中心超市买生活用品。
他们正推着购物车闲逛于洗涤用品货架间,突然,爱莲娜的脚步停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很紧张惊恐的样子。
“马库斯,你看!那个人!法兰茨!”爱莲娜的声音在颤抖。
“哪里?”马库斯很奇怪地四处看。
“那里,就是那个站在墙边背对着我们的人,他就是法兰茨,肯定是他!我敢打赌,我常常看见的就是他!”爱莲娜伸直手臂,手指笔直指向一个穿着牛仔衣背对着他们站在墙角的人。
“我觉得不像呀。你不要疑神疑鬼了。不是的。”马库斯摇摇头。
“肯定是,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爱莲娜不理会马库斯的劝阻,执意跑上前去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来,爱莲娜愣住了。一个完全的陌生人,长得和法兰茨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马库斯哭笑不得,他把爱莲娜拉回来,爱莲娜嘴里喃喃着,怎么回事,明明是他的,怎么就变了一个人。
从那天起,只要两人出门去,爱莲娜总是会把不相识的人错认为法兰茨。她好像着了魔似的,一定要证明给马库斯看法兰茨还活着。她甚至不惜花了重金在报纸上登寻找法兰茨的广告。
马库斯看着爱莲娜不断地重复着类似的错误,心里面渐渐忧虑和恐慌起来,他想,爱莲娜莫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爱莲娜的行为非常像医学上说的强迫症,也带有一定的癔症倾向。于是,他找到了爱莲娜的母亲。
爱莲娜的母亲刚开始并不很相信马库斯的话,她觉得她的女儿是一个性格很倔强很坚强的人,不至于一点点事情精神上就承受不住。她决定先住到爱莲娜家中,看情况再说。
莎蔓达心里,爱莲娜还是那个凡是需要她指点的她的小心肝。殊不知,爱莲娜早已经成人,面对母亲在她生活中的插手,她有时候非常恼火,因为很多次莎蔓达好心帮了倒忙,给她的工作和生活带来很多不便。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对她做的一切事情都不放心。连伊莎贝拉,母亲也打算大包大揽。她于是开始和莎蔓达争吵起来,一点点小事,她就大动干戈。
莎蔓达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想她女儿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渐渐觉得,她的女儿,精神上,因为压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真的出现了问题。
她又想到马库斯先前对她说的话,她未免担忧起来,她很怕精神恍恍忽忽中的爱莲娜某一天带着伊莎贝拉出去会出事。
于是,她去找马库斯商量。商量了半天,两人决定先把伊莎贝拉从爱莲娜身边抱走再说,等爱莲娜精神状况恢复正常再抱回来。
鉴于爱莲娜绝对不会放手伊莎贝拉,马库斯只好想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偷偷地带走伊莎贝拉。
生米煮成熟饭,爱莲娜再怎么生气,也无可奈何。更何况,伊莎贝拉和她的外婆在一起,多少让人放心。
于是,一场出人意料的绑架案出现了。
马库斯的话让爱莲娜又是急又是气,她自己心里当然觉得自己精神没有问题。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马库斯建议爱莲娜花时间找一个心理医生看一看。爱莲娜觉得这根本没有必要。两个人为这个事情吵得天翻地覆。
爱莲娜打电话给玛拉,向她倾诉了近来发生的事情。玛拉很同情爱莲娜,她虽然也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法兰茨,可是因为没有照片也没有证据来证明,所以,她也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帮助爱莲娜。
不过,玛拉有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一次在聚会上,听了玛拉说的这件事,马上就提议说,不妨让电视台来寻找这个法兰茨,这个节目收视率肯定会很高。
玛拉觉得这也是一个好主意,她告诉了爱莲娜。爱莲娜知道媒体的力量很大,一定可以帮她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所以,也就同意了。
马库斯知道了消息,他觉得他们都疯了。去寻找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然而,玛拉对他说,如果找不到法兰茨,那么说明爱莲娜真的精神上是存在幻觉,到时候他就可以说服爱莲娜去看医生了。
马库斯正在为要不要让爱莲娜去接受治疗和爱莲娜吵架吵得头疼,听玛拉这么一说,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于是就同意了。
当事人一点头,媒体就开始了地毯式搜索行动。整个城市几乎都要被翻了一个个。好在电视台找人,一向有一手,即使那人躲到外太空,只要有一丁点蛛丝马迹,他们也能顺藤摸瓜把他找到。
这个城市本不算大,因此,不出一个月,就有了一些眉目。很快,电视台就发出邀请通知,让马库斯和爱莲娜在约定的时间去节目现场,节目就叫做《真相大白》。
上节目的当天,爱莲娜心里忐忑不安,因为玛拉已经告诉过她,电视台已经找到了有关人员,不过,是不是法兰茨,她也不知道。爱莲娜想,这只有两种可能,一个真的是法兰茨。一个,就是某人和他很像。
为了证明她精神没有问题,可以重新照顾她的宝贝女儿,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马库斯纯粹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的。他想,电视台就爱弄这些噱头,说不定到时候弄一个长相相象的人来糊弄一下人。不过,不管怎么说,节目做完之后,一定要让爱莲娜去看医生,相信那么多人看着她,她一定不能够再拒绝了。这是为她好。
节目开始很顺利,电视台找了两个演员拍摄了一段故事的回忆篇。从发生到发展到当前,爱莲娜和马库斯看得很仔细也很入神。不得不承认,电视台把本来很平常的故事刻画得异常精彩。
当然,没有丝毫脱离现实的情节,一切都很真实。
“好,现在的问题出来了,这个法兰茨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呢?”电视现场的大屏幕定格的一刹那,漂亮年轻的女主持人手持话筒,很神秘地问向摄像机。
“现在,请让我们看几组照片,这是我们记者出发去寻人的时候偷偷拍下的。也请马库斯和爱莲娜看一看。”女主持人冲着工作人员点点头。
超大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系列照片。照片并不太清楚,仿佛镜头被一层极薄的纱挡住了。但是还是能够看出照片拍摄的内容。
傍晚某车站上,一个带着牛仔帽的年轻人正半低着头抽烟,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颊,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白天某商场前,一个年轻人穿着红色的棉布夹克,侧着身体在走路,但因为是移动中拍摄,只能看清楚他的身形,但是看不到五官。然而可以肯定,和前一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你看你看,像不像法兰茨?我以前说的没有错吧,真的就是有这么一个人!”爱莲娜得理似地嚷嚷起来。
“对,是,这个,我不得不说,这个人,他,是非常像我的弟弟,但是我只能说他的穿着和打扮还有身形很像。”马库斯结结巴巴地说,他也有点被照片弄糊涂了。
“可是,爱莲娜,你也得承认,你不止一次认错了人!我只能说,照片上的这个人,他,只是和我弟弟很像——”
“就是你弟弟,你怎么不承认呢?”爱莲娜打断了他的话。
“我弟弟已经死了!死了!爱莲娜!”马库斯突然暴怒起来,他想不通为什么人们都要来戏弄他,电视台的人也是,弄个那么像的人,干嘛就不拍清楚他的脸呢?还要搞得怎么复杂。大家都知道这个结局,为什么还要故意卖关子呢?
正在爱莲娜和马库斯喋喋不休地争论的时候,场外跑上来一个工作人员,对着主持人耳语了几句。主持人点了点头,等那人下去之后,她说:“现在,我们现场又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他和你弟弟是否活着有直接关系,不过,我得去询问一下他,看他愿不愿意上这个节目。请大家等我一分钟。”说完,她就下去了。
马库斯和爱莲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人物搞得一愣,两个人都暂停了吵架,呆呆地坐在节目现场的沙发上。
很快,主持人再次上台。她很严肃地对着夫妻俩说:“这个人我已经问过他了,他愿意上节目来告诉你们真相,不过,在真相还没有说出来之前,他要求不和你们直接见面,我们愿意尊重他的意愿,他将坐在直播间隔壁的房间里,你们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当然,你们也可以问他问题,他在那里也听得见。这样不知道行不行?”
马库斯和爱莲娜都急切地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嗨,马库斯,嗨,爱莲娜!”一个年轻的声音在直播现场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回荡在直播间上空。
“天啊!”爱莲娜大叫一声,“这真的是法兰茨!真的,他的声音!”她激动的无法克制自己,差点想站起来跑去隔壁看个清楚到底这声音的发出者是不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法兰茨。
但是主持人阻止了她。马库斯也惊呆了,但是他尚有一线理智,他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半疑惑地问了一句:“莫非你真的是法兰茨?你的声音和他真的太像了。”
扩音器里出现一阵沉默,很明显,对方似乎在做着内心的挣扎,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也就是这个短暂的沉默,让现场的这对夫妇对望一眼的同时也终于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弟弟,她的小叔子法兰茨是真的——还活着!
“哥哥,对不起,我——”终于,扩音器里又响起了法兰茨的说话声,然而还没有说完,马库斯就打断了他。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到底到哪里去了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为什么?”马库斯起先很生气也很迷惘,说到后来,不免伤心,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
“哥哥,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这么做。对不起。”扩音器里,法兰茨似乎也在哭泣。
“为什么?你这两年都在哪里?”爱莲娜焦急地问。
“爱莲娜,我这两年都在意大利——”
“可是,那天潜水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找到你的蛙镜,那天后来你去了哪里?”爱莲娜心中深藏已久的疑问终于将有解答。
“那蛙镜是我故意放在海滩边的,我就是想让你们误认为我已经死了。我从礁石另一面上了岸,所以你们看不见我。我在野餐前就把一些衣服偷偷地藏在海滩边不远处的灌木林里。上岸后,我就穿好了衣服然后直接坐火车去了意大利——”
“意大利?可是你的车票呢?”马库斯觉得不可理解,“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车票我早就买好了,其实,早在你们决定那天去海滩边野餐,我就有了计划——”
“到底为什么?啊,法兰茨?你说!”马库斯用手狠狠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以发泄内心异常的悲伤,
“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你这么做,是因为我对你不好?”
“不,哥哥,正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才这么做的。我想,我这么做,爱莲娜应该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了。”法兰茨的声音无奈而伤感。
“爱莲娜?”马库斯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身边的妻子。
“对,我想我也知道了。”爱莲娜忽然很平静地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马库斯盯着爱莲娜。
“马库斯,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一天晚上?”爱莲娜口气哀伤起来。
两年前的某天夜晚。
马库斯坐在床头正看着一本小说。爱莲娜洗完了澡,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绣花吊带性感丝绸睡衣半羞半笑地缓缓走近她的丈夫。
她把手轻轻地放到他裸露的大腿上,然后温柔地慢慢向上抚摸过去。
“爱莲娜,我今天不想做这个事情。”马库斯把腿一蹬,甩掉了爱莲娜的手。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那本小说书。
马库斯冷淡的语气让爱莲娜一愣,然而,爱莲娜还是微笑着说:“可是,亲爱的,过了今天,我们就有可能有一个可爱的baby了,难道你不想要吗?我们的宝宝?”
“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马库斯仍然没有看爱莲娜,他的口气很是无所谓。
“可是我们都已经结婚四年了,我想,应该到时候了。”爱莲娜依旧很温柔地轻声说,“别人都说
差不多可以生了,再晚的话,对大人和小孩都不——”
“那你和说这话的人去生好了。”马库斯没好气地说,他自然有自己的生儿育女计划,他很讨厌爱莲娜在这种大事情上总是听别人的意见而不和他这个做丈夫的商量。
爱莲娜听了这话,呆了一呆,眼泪很快就上来了。这么刺耳且让她伤心的话竟然会从她的丈夫嘴里说出来,她一下子站起来,然后走到卫生间换上家常便服,离开了家。她想到户外透一口气,也想排解一下郁闷的情绪。
夜渐渐深了,爱莲娜一个人在街上走,多少也有些害怕起来,可是她又不愿意回家,想来想去,她决定去法兰茨家。
法兰茨家并不远。爱莲娜到的同时,马库斯的电话也追过来。爱莲娜离开家的那刻,马库斯也有些后悔。
法兰茨告诉马库斯爱莲娜在他这边,原本马库斯想通过电话向爱莲娜道歉,可是他听见正在气头上的爱莲娜在法兰茨身边大叫,我才不回去,回去干嘛?受气还不够吗?马库斯一听,也火了,他对法兰茨说,她爱回不回随便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法兰茨想了想,只好劝爱莲娜,同时拿出了最好的香槟酒,试图让爱莲娜心平气和下来。
爱莲娜一边喝着香槟酒,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和马库斯结婚后的种种事情。法兰茨只得安慰她,他告诉她,其实她很美丽,他哥哥那么对待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爱莲娜像是找到了知己,那天晚上,她不知不觉就喝了很多香槟,法兰茨也陪她喝了很多。两人到后来都有一些醉意了。
法兰茨对爱莲娜的理解和关心让爱莲娜很感动,也就是那么一刹那,酒精和冲动让她和法兰茨睡在一起。
第二天醒来之后,法兰茨觉得很后悔,他很爱他的哥哥,也很尊重他,只是一念之差,做了不应该的事。可是,他又真的很爱他的嫂嫂,他能够真切地体会到她嫂嫂作为一个女人的需要。
爱莲娜虽然觉得也很对不起马库斯,可是想到马库斯的态度,还有他们结婚四年来的种种不如意,她就有点不开心,她看着法兰茨,想,也许,她的婚姻真的是个错误,和她结婚的,其实应该是法兰茨。
事情发生之后,法兰茨屡次想要向马库斯坦白,可是又很怕伤了马库斯的心,心里很是痛苦。爱莲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对马库斯说这件事,只好拖着。
不过,他们都觉得,一定得选择一个最妥当的最不会伤害马库斯的方法。他们在等待一个很合适的时机。
可是,有时候等待的本身就足够让人发疯。法兰茨再也受不了偷偷摸摸地和他的嫂子约会了。当然,每当他看见他哥哥亲吻爱莲娜,或者拥抱抚摸爱莲娜的时候,他更加受不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离开。也许,他的退出,一切都风平浪静。
听完爱莲娜的讲述,马库斯沉默无语。他的手握紧了拳头,一直在颤抖。
“法兰茨,既然事情都已经明了了,那么,你愿不愿意出来见见你的哥哥和嫂嫂呢?”主持人出来不失时机地说。
“我不要看见他。”马库斯从牙缝里低低挤出这句话。
可是,法兰茨已经从隔壁走出来了。他一脸泪水,走向他的哥哥。“对不起,哥哥,真的对不起。”
“我已经不是你哥哥了。我以后也不会再见你。”马库斯看了一眼法兰茨后,便把头扭到一边。最爱的人伤你的心,是比挖心还痛的惩罚。
可是,又能怎样。
爱莲娜也是满眼泪水地看着法兰茨,她的眼里充满了委屈以及对往事的伤心,但更多的是一份浓浓的爱。
“马库斯,我还要对你说一件事,也希望你能——”爱莲娜喊住正打算走出直播现场的马库斯。
“什么?你说吧,反正已经没有比这更糟的了。”马库斯苦笑道,他并没有回头,只把背影丢给爱莲娜。
“伊莎贝拉,她,并不是你的女儿,她是——法兰茨的。”爱莲娜顿了一顿,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做了——”马库斯转过身来,这个消息真是晴天霹雳。
“对,那天之后,我很快就怀孕了。生下伊莎贝拉后,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她不是你的孩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当时我们都以为法兰茨死了。对不起。”爱莲娜难过地望着马库斯。
马库斯转过身去,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大家听见他口中轻咒了一句:“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脚步坚定地走掉了。
爱莲娜望着法兰茨,哀伤地问:“为什么你要瞒我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有多伤心!”
“我知道,我知道。”法兰茨也很痛心,“对不起。其实,我在意大利这两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都快要发疯了。”
“可是,你都没有回来,直到现在。你为什么突然现在又回来了?”爱莲娜抚摸着法兰茨的头发问。
“唉,还不是因为你。”法兰茨叹气道。
“因为我,怎么说的?”
“我走掉,是因为你,回来,也是因为你,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爱莲娜,我爱你,一直都是。”
爱莲娜最终和法兰茨结了婚,他们的婚礼,马库斯并没有出席。结婚之后的爱莲娜和法兰茨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居住,带着他们的小宝宝伊莎贝拉,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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