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的年华

坐火车第一次到香港的那一年，我不过二十二岁。 姑母在人头攒动的九龙车站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快一点，我的车停在路边，超时要罚款的。

因为我在试用期内做事并无任何差错，且亦不喜搬弄是非，所以顺理成章地收到了人事部的录用合同。 Thomas Chan很职业化地恭喜了我，当然语言中也暗示了这中间有他的一份功劳。我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假装不明白。他先前对我就很冷淡，这之后，便更加疏远了。

周六一个大早就起来，本以为窗外是个艳阳天，却不料云层压得很低。阴天多少有点让人扫兴。 走到客厅里，姑母已经在吃早点。见了我，她指了指厨房，“今天你姑父有个朋友要过来吃午饭，我把要买的菜都写在记事贴上了，吃过早饭你就去买菜。我呆会儿去做个头发。还有你帮我把我放在床边的那件衣服烫一烫--”

以前，我们的谈话根本只是限于天气和见面时的招呼而已。 “你是唯一可以置身事外的人。”Celina接口道，“虽然Willi最终也没有查到财务部挪用备用资金的证据，但是董事局还是做了处理。我相信，应该是你让Willi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也是你暗示他底层的无奈，才使得财务部职员没有被遣退。”

走出餐厅，Lee早已打电话让人将车子预备在门口。 Linda和Tina自然和Lee同车，Linda原想坐在Lee身边，但是Lee已经将车后座的门打开，她只好和Tina一同坐进去。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车子在姑母住的公寓前停下来的时候，我说。 “不用客气。”

“不麻烦了。”我利索地将苹果放到砧板上去切。 “小心！”杨逸文关切地嘱咐。

入睡前，姑母来我房间，笑眯眯地问我，“一珊，你觉得逸文怎么样？” “人还蛮热心的。”我想了想说。其实，也不过才认识了一个晚上，又能说得出什么丁卯。

“喂？我找Lee。”我说，心中在想，会不会是他的女友？帮他接电话，莫非他们已经住在一起？突如其来，一阵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失落。 “哦，你哪位？他现在不方便过来接电话，你有事情吗？如果可以，我帮你转告。”

车沿着屯门公路飞驰。 一边是辽阔无际的海景。大片大片奇异的蔚蓝毫不节制毫无保留地铺展延伸开去，到达天际。海面上帆船点点。像是一只只白色的小纸鸥，振翅欲飞。

“哈罗！”一声俏皮的招呼。楼梯上一阵风地跑下来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摩登城市里罕见的真正的女孩子。她衣着简洁，眉眼干净，不加一点人工修饰，笑起来，嘴角两个梨窝。清爽得好像夏日里的纯净水。叫人赏心悦目。

回到客厅，Lee已经站在门边等候了。 “好好玩！”Karen冲我笑着挥挥手。

流言，在球场看到Linda的那一刻，就已有袭来的预感。 “我可以猜到。”我微笑笑。

和Lee在例行公事的场合遇上几面。看他的神情，无风无浪的。对我的态度，并不比先前过热，却也没忘旧。望住我的时候，眼底是坦荡荡的。 到底也没有真凭实据，Linda供不出底细，流言，不多时，也就慢慢地散了。

这几天，街头甚是热闹，因为不几日即是中秋。我早有计划。听说，香港中秋节有个最富传统特色的习俗——舞火龙。从农历八月十四晚起，铜锣湾大坑地区就会一连三晚举行盛大的舞火龙活动。据传，这火龙长达70多米，用珍珠草扎成32节的龙身，插满了长寿香。盛会之夜，这个区的大街小巷，一条条蜿蜒起伏的火龙在灯光与龙鼓…

下了班，和小满坐地铁直奔铜锣湾。 小满第一次正式出场，着装格外紧要。很多老人家爱挑眼。质地轻薄的怕被认为为人轻浮，图案花哨的怕被指责缺乏品位，款式简洁的怕被笑话沉闷落伍。

幸好杨逸文和那个女孩子已经走出了店外。 我忙跑去小满身边。

果真，不多久，她又开口，“一珊，你对Lee怎么看？” 望定我，像要看穿到心底。

小满要对我说什么呢？心里面隐隐约约猜到一些。其实，是因为同情小满才作无所谓。 一个人，背着一个秘密行路，身心必然沉重艰难。不如忘却。

“今天下午怎么了？”我的戛然而止让他不明就里。 “也没什么，刚想到并不重要。”轻描淡写地带过。“好的。那么，明天见！”

一踏进顶楼会议室，就嗅见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和凝重。各部门主管正襟危坐于会议桌两侧。上首的座位空着，Lee还未到席。 大家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好！”Lee大力击掌，面部微笑，没有人看得透他真实的内心。 “刘先生愿意全力配合调查，那是最好不过了。各位同仁都应该向刘先生看准。唔，清者自清，我相信廉政公署和证监会不会错枉无辜，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唔。”他点点头。 临出门时又随意地问：“对了，今天是中秋，可有什么计划？”

挂了电话，耳边听闻一声大叫—— “一珊！”小满边笑边冲我猛眨眼，她的耳朵倒尖，自言自语中也没忘漏听我讲的电话。

“一珊？” “嗯？”我回头。

“啊，我可能下个月会去英国。真的被你言中了。”我转了话题，驱散沉重的气氛。 “哦？为什么？”

“是厨师很挑食客而已。”我笑。 他一愣。厨师挑食客？前所未闻。从来都只见厨师唯唯否否，悉听食客尊便。

“吃过午饭先去哪里？”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先和我一起去康复中心？”

——Kavin Lee？不期然地杀入耳膜，有些惊愕。 难道，是巧合？

无人参透。 “除却等待，真的无法可施？”我心有不甘。

是因为迟迟不能忘怀某个人，心里已认定唯其最出色，故寻常之辈，拿来与之一比，往往黯然失色。 听杨逸文慢慢讲述——

日色偏西，一行人意兴勃勃地驾车出发。顺途，杨逸文不忘应景买些月饼添气氛。不同风味，不同花色，既饱眼福又饱口福。 可不是——过节了！

我挽起杨迎叶： “走，我们去看皮影戏！咚咚锵咚锵！”

“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试图驱散他脸上的漠漠乌云，“但，此刻不是出庭作证，一开口就必须有理有据。” “有感便发，不习惯见人被表象蒙蔽。”他妥协，“生性使然吧。”

“就看你对幸福的定义。”我有二十年在别处生活的经历，我幸福吗？ “想中秋之夜，能够全家围桌共享团圆，算不算奢侈？”眼底一抹悲哀。

“等一等。”眼看电梯门就要合上，我三步并两步疾趋上前。 狭小的电梯间内，人满为患。我面壁而立，丝毫不得动弹。身边，有人不由自主地打哈欠。更有人双目半闭，争分夺秒弥补不足睡眠。典型的假期综合症。

日子如是过去。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

“难怪。先前我还一直疑问呢，方子健那日与会时口口声声惧怕坐监，要董事会替他向廉署求情以期免罪，怎么几天后便主动认罪并把所有罪咎归责于己。”我终于明白。

“该来的早晚都会来。”小满单手支撑下巴，怏怏道，“Lee若真的走了，公司随时都可能精兵简政，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倒不如早日自卷铺盖，反正是逃不了这个劫数。”

“总之呢，”我回到之前未收尾的工作中去，“现在你是真的相信我没有故意瞒哄你吧。” 小满拍拍我的肩膀作结：

听到声音，他抬头。 怎么，竟然其余与会者都还未到？看见唯Lee一人，我略略有些意外，只当他还未结束上一场会议。

“虚心使人进步。”我并不示弱，“你是我老板我也要说，对于内地，你并不了解多少。” “简直一无所知。”他放下身段，痛快地承认。

这次去英国，除了我以外，另有四名公司高级职员也一同前往。这一行人中，我职衔最低。也许是因为受职场环境的熏陶，也许是为了示意贵贱有别，那四位高级职员的脸上，清一色地写着心高气傲。见了我，比平日还要淡漠。

“对了，有关英国的一些地图和资料我已经预备在那里了，只等你有空过来拿。”说过的事情，他真的放在心上。 “谢谢。”我很是感激。

“那么他那时候是做什么的？”照片里的人，意气风发光华四射。 “这是他为庆贺自己的公司接到首批订单而拍的，也算是一个纪念吧。”杨逸文注视着照片，“他和家母两个人衔泥筑巢一点一滴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以经营印刷业务为主。首批订单从选料到加工到送货，几乎都是他们两人挑梁。”

“真的。”我把目光从那双眼睛上抽离。不敢再多看。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就会自己活动了。 那双眼睛虽然不大，却像一个有着巨大引力场的黑洞，让人无法自控地纵身扑入，然后堕坠到底。单单一双眼睛，有时候也是一件危险的武器。

“也许吧。”杨逸文声音轻下去，“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整件事。记得从前长辈们聚首闲聊时，我们做小辈的都不允许在场旁听，那是家规。而且，七二年，我都还未出生呢。”

“这些都是上庭所需的材料吗？那么多，看得完？”坐在杨逸文书桌边，我指着他桌上一大叠的卷宗问。 “这是一定要看完的。而且，除了这些材料，平日还必须看很多其他的书籍充电，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识洽闻才能为辩护提供更多灵感。好在我已经习惯。”他心平气和，不以为苦。

我一愣，男朋友？随即明白过来，他一定是指杨逸文了。但，杨逸文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如何对他说明？如果开门见山：我没有男朋友。似乎言下之意是：我目前还心无所属，感情正处真空，谁都可以放马过来追求。更糟糕的是，倒像是在暗示他，你可有意？

“一珊！快点！快点！”才打开家门，就听见姑母在客厅里救火似的大呼小叫。我赶紧换了鞋过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怎么才回来？”姑母的表情很激动，“再晚一点，就错过了！”她和姑父齐齐坐在电视机前。

“唉，说起来也是惨。”姑母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堪回首呀。亲戚朋友哪个还忍心重提旧事？不要说提，连想想心口都难受。他爸爸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就从公司顶楼跳下来，二十层高呢，一脸一地的血，手脚断裂，头骨爆开，仵工根本没办法抬全尸，全身散架成那个样子……”哽咽了，说不下去。

“蒋小姐，听说是因为黄宝兰当庭宣布放弃自己名下财产份额并全数转让给你，所以你才赢得官司，是不是？ ”一个小个子女孩吃力地踮起脚，将话筒高擎至半空中。

“一珊，你现在赶紧给逸文打个电话，就说我们看到新闻了。向他恭喜！”姑母忙不迭地指挥道。我想她是碍于做长辈的颜面，不便主动前去贺喜。但她又等不及杨逸文自动前来报喜。

早有听说香港兰桂坊酒吧一条街很有名，但却是第一次踏足。 一条短小、狭窄、呈Ｌ形并用鹅卵石铺成的街巷，介于中环云咸街与德己立街之间，满布西式餐馆和酒吧。这便是声名显赫的“兰桂坊”。

台上一曲终了，台下的人纷纷拍起手来。近舞台的座位里，有人站起来鼓掌叫好。啊，那个穿着粉色无袖蕾丝上衣的女孩不就是Karen吗？台上的那条美人鱼带着朦胧的微笑款款地走下舞台。她就立刻开心地大笑着欢跃地迎上去了。

“Karen——”从远到近的一声呼唤。温软柔和。循声看去，是一对中年夫妇，衣着体面，大家风度，正笑容满面地朝这里走来。 那男子面容清削，颧骨微凸，过分瘦了些。但他的奕奕神采全退守在他的眼睛里，有点威严，有点冷酷，有点犀利。和他的锋芒相反，那女子姿态可亲。看不出她年轻时候是否漂亮，然而这一向来养尊处…

“咚咚咚咚咚”一阵密集如雨点的爵士鼓敲击声响起。全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到舞台上。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位司仪，神采飞扬，笑容可掬，用一种激动的语气宣布生日晚会开始。

这世间，确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的存在，有时候只是教旁人甘心情愿地认识到自己的寻常和平庸。当Flamenco热烈奔放的吉他舞曲响起之时，人人的眼里映着一团炽热的火。

并非一定要知道，但还是问了，只为他脸上若隐若现的一点忧悒：“公司股票那件事，廉署的意见是什么？” 他的眉，锁得更紧一点。

生活的至高境界便是“返璞归真”，做菜也是同样道理。不需要五味调料，不需要围边粉饰，所有的“次”都敌不过“主”。 姑母对我只用三样佐料做红烧肉颇为存疑。“连料酒酱油都不用放？”她站在一边看。一大清早起来，她连回笼觉都不睡。习惯了浓糖赤酱上海本邦菜的口味，对于这样“冷淡”的烧法自然觉得奇特。

这边才答应下来，就有消息灵通人士过来探询： “什么大Case？谁是当事人？”压低了声音，平添几分隐秘。

去英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整理着物品，姑母进来，倚在门侧，一边看，一边闲话闲问：“圣诞节之前总会回来的吧？” 又道：“前几日和你爸妈通电话，他们本想元旦前后来香港看你，我跟他们说，公司派你去英国出差，具体什么时间回来还没定，一个月是起码的。你看……”很适时地打住。

“……她到了？”按下音叉的一刹那，听筒那头有一句旁人的话音漏了过来。我一愣，这声音，听起来很像是Karen。看看手表，这里是下午两点多，那么香港该是晚上快十点钟了。

终于，伯明翰一碧如洗的晴空出现在视野里。车子弯下公路，进入市区。 “你这两天就住在我这里吧。我去朋友那里借宿。”在公寓前停车时，他迅速地为我作了安排，且不容我的推辞，“你如果不答应，Andy一定会写信‘指控’我待你不周。”我笑，无法不答应。我亦没有更多旁的选择，除非去住宾馆。

“他母亲的死，也很突然。”麦可慢慢道来，“Andy说，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他母亲一直很抑郁，只因有他和妹妹绕其膝下，他母亲才勉强支撑着料理各项事务。可是某天，他正在学校上课，他父亲的亲弟弟，也就是他现在的继父，突然跑来对他说，他母亲正在医院抢救，请他赶去见最后一面。他到的时候，他母亲已经撒手人寰了…

想远些，万事万物都在循环中往复。有人离开，便会有人填补。有人弃局，定会有人入阵。她的溘然去世，故事只讲了一半。后半截，她的子子女女自会替她补齐。

隔天，分公司正式将此讯公之于众。众皆哗然。有惋伤的，也有暗喜的。各人利益所驱不同，态度当然也迥异。 散会之后，我去茶水间冲咖啡。

一笑一语间，愁云灰飞烟灭。 我最终什么都没有问。不问也罢。他能敞襟面对，我又何必介怀？

终于，回到，香港了！ 推着行李车一出闸，我便四处张望。小满呢？

公司新任董事长在一片人心自危中上了台。此人原本不过是一家分公司经理，正应了那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Lee的毅然离开，刘明磊的官司缠身，最后反是阴差阳错地成就了他。发表就职演说那天，他笑得很舒畅。

“何小姐？”有人轻拍我的肩。回头一看，呵，是Karen。 今日她着一套米白色洋装，更显清秀俏丽。

见Lee原地不动，我对Lee笑一笑，“你过去合影吧，不必考虑我。” “没关系。”Lee语气淡淡，“少这一张也没什么紧要。”

“一珊？”杨逸文看到我，微微有点吃惊。但，不过只是半秒。 我亦很诧异，“原来你在这里？”

年末，最是公司繁忙时。人人都忙得人仰马翻。 一日傍晚，正在办公桌前与一大堆数据酣战，忽听得有人敲门。

“谢谢你的帮忙，一珊。希望没有让你太为难。” “他并不知道是你要见他。”

“一珊回来了？晚饭吃过了吗？” 看到我，杨逸文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神情一如既往。 “还没有——”

我想起杨逸文的话——朋友最易欺骗。因为是朋友，所以很放心。背后遭冷箭，连回手之力都失掉。 “你父亲的那个好朋友，我猜是——蔡永健吧？”

Diana疑疑惑惑地走开去。心里面，却埋下了芽。她知道，其中一定有隐事。 时隔不久，一日午后，她意外地听见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极低，情状隐秘——

“我可以猜到，他们父女现在正在对证呢。哈哈！”杨逸文将面前的一杯水一饮而尽。真痛快！ “蔡永健为何那样做？”

过两日便是除夕了。 “过年总要有过年的样子。”姑母最近整日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这句话是她把各种各样年货搬进家中的最强劲的理由。坚不可摧。姑父想不通：“又不是不生产了，何必买那么多。”那堆在储藏柜里的打折日常生活用品，恐怕三年都用不完。

其实很想听她多讲些关于Lee的消息，哪怕是片言只语也好。他们全家今晚去听音乐会。他们？——Lee和Diana毫无疑问是其中一分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多么幸福的画面。

“小珊？” “小珊？”

从来也没有想过，还会再次去Lee的家。 车行一路，只觉往昔仍历历在目。仿佛是弹指一挥间。现在和过去，一门之隔。但，被隔断的，又岂止是时间？人人只道物是人非最伤感，殊不知，物是人是心已非才更刺心。

姑母的预感到底成了现实。 杨逸文和Karen？Karen和杨逸文？

周日上午，一边吃早餐，一边听收音机播报着早新闻： “……新闻报报道，立法会今日将继续辩论关于……的决议案……”

那么，究竟谁是肇事者？为什么偏偏挑中杨德笙的店发泄？是寻仇？是挑衅？是无聊？还是…… 无风起浪，无端地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事态如何发展？都在关注。

他也默然。 终于，我说：

“Karen 怎么了？” “被车撞了。”

“德笙，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静默中，Lee 的母亲再次开口。 他自然不会忘记。

“我也是这样想。香港这边已经尽其所能了。美国那家医院对自闭症的后续治疗，也就是康复性治疗更有经验。” “听杨伯伯说，周美妍——也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