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究竟谁是肇事者?为什么偏偏挑中杨德笙的店发泄?是寻仇?是挑衅?是无聊?还是……
无风起浪,无端地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事态如何发展?都在关注。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门铃响起。开门一看,原来是杨逸文。
他来为了道谢。
“家父很感谢你们上周日的帮忙。”看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由表及里。内心也较之当事之时平和些许。
“德笙的店,现在怎么样了?”姑父很关切。
“这几日已正常营业。”
“警方有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
“这种街边无头案,是看运气的呀。”姑母声音洪亮,一如权威发言,“一般说来,都得由别的案子牵头带尾地引出来。这叫连锁反应。”
“还好没有伤人。”姑父替杨德笙侥幸。人身平安,乃不幸中之大幸。
坐了不到一刻钟,杨逸文便站起要走。他太忙了。连上门来还人情,都须掐算好时间。太多的事情在近处等着他。不眠不休,不依不饶。除了挺身面对,他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我照例送他下楼。
“那天,后来你去了哪里?”我问。
“去看迎叶。”
“她还好吗?”
“我不会让别人惊扰她!”
“你怀疑——”
“不是怀疑。我想不会有别人。”他很坚定,“怎么会那么巧?我才向证监会递交了材料,就生出这桩事。”
“是他?蔡……”声音低弱下去。也许隔墙有耳呢?谁知道。
“以为这点手段就能吓退我?”他轻蔑地笑,“真把我当娃娃看了。”
这盘计划在他心中潜伏了十年,机会终于来了。大快人心的机会。他披盔戴甲地上了阵,早已不再考虑身后事。他一心只往前看。一心只往前冲。几块不成气候的绊脚石,怎么能阻挡他的步履?他只要成功,他一定会赢!这一场殊死较量,叫他痛快淋漓!真的要来,就来得更猛烈些,更激烈些吧!
“我会一个一个地——收拾了。”拳头捏紧了,骨骼不安分地“咯咯”作响。
“你要小心些。”我说。
想了想,又建议他:
“这段时间,还是暂时避一避——”
“避?”他傲然地一笑,“我不会做那躲在暗处放箭的勾当!他们最怕什么?最怕就是正大光明地对垒。他们所有的精明,只会用在暗渡陈仓上!”他就是明刀明枪地现阵。也逼得对方,无法遮掩匿迹。
“Karen 她——也很关心你。”我试图做和事老。这两天她已几次来电向我询问杨逸文的消息。
“他没什么事吧?”她心急地想知道。
他不接她的电话,一律只给她一段不动感情的留言:你好,我是 Andy Yeung,我现在无法与你联系,请留下你的电话和口信。谢谢。
她留言。直到留言箱爆满。很委屈。不过只想问一问,你现在还好吗?
一开始就低了头的人,便一直一直地屈尊。不是没有自尊,但,自尊要不过心呀。心一旦喜欢了,就永远都放不下。不管了,不管有多少人在那里脸红口白地叱责,也不管前路望不望得见一个落实的结局,更不管会不会有明天,她只要他知道:她始终都与他一条心。
“我知道。”杨逸文声调平淡。
哦,他知道。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是身在此山中的人。只有我等观望者,才茫茫然,如跌荡雾海。
沉吟片刻,他摊牌:
“一珊,你们那位前任董事长已来‘关照’过我。”
在律师事务所,两个人冷冷地对着面。
“Andy,请你远离 Karen。”Lee 开门见山。
“这话错了。你该对 Karen 去说。”杨逸文不为所动。
“离开她。她还有长长的一生,不能就这样被毁了。何况,你的目标不是她。”Lee 把话挑明了。
没错。她还有长长的一生。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但自己那长长的一生,刚起了头,就被这世界蹂躏得面目全非。
杨逸文顿觉说不出的悲哀。
他不是冷血的。
他想,真的狠下心,冷血一回。那又怎么样?
他承认,当初,不是没有私心的。她是他手里的一张牌。一张很不错的底牌。最重要的是,这牌是自己上门来的。不知不觉地,他已胜利在望。真的是天意。他想。
“我们都为人兄长,你能明白我的心情。”Lee 最后道,“我已经替 Karen 办好出国念书的手续。我们也会看住她,她不会再来扰攘你了。”
“那——最好。”
我们都为人兄长。这句话,使杨逸文肺腑辗转。
想起了迎叶。
要别人放过他无关的家人,他首先也要懂得适时地放过别人的家人。倒像是人质的交换。只不过没那么赤裸裸。是私底下的协议。双方都心知肚明。
在擂台上,出阴招,赢了,也不算光彩。任凭有什么样的理由,说破天去,也是站不住脚。还叫人看不起。本来在理的一方,末了变成理亏的一方。万万不能。
他说到做到——
离开她。远远地,离开她。
对她冷漠。
不想拉她入深渊。
是啊,那么复杂那么混乱的世界,她还是一头初生的小猫呢。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无辜地闯进来。要不要捉她入布袋?那一口黑森森的不见天日的布袋?
忍,还是不忍?
唉。
终是不忍。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不是冷血的呀。
可叹那头小猫不知道。她的“安宁”是在他心头百转千回绕了好几个圈才险险成全的。
她只贪恋着与他共度的那段日子。
“你曾经告诉我,除了蔡永健,幕后另有其人。莫非那始作俑者是——”我想说,又不敢惊动。导火线已经点燃了,嘶嘶嘶地燃烧着前行,快要到那爆炸的边缘……
只怕一旦说穿,背后又是一连串的故事。
“何况,你的目标不是她。”Lee 亦知悉了内情。
那么,杨逸文要通过 Karen,最终擒获的是——
是的。
除了他,再不会是别人。
儿女的幸福、安危和生死,最牵心的就是父母。
那么,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都说乌龟和鳖是一家子。”杨逸文冷笑,“也难怪。他们就将成为姻家,多么紧密的结合。”
呀。
真的,是他。
“Karen 的父——”我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表情替我完成了。
“一珊,你知道香港的魅力在哪里么?”杨逸文在黑暗中饶有深意地微笑,“是因为,在这里,常有意料不到的结局在等着你。置诸死地的人,也有机会后生。”
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入浓墨似的夜色中。
置诸死地的人,也有机会后生。说的是谁?是他自己吗?他正被逼向绝处,要怎样才能逢生?
意料不到的结局。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
杨逸文是下了决心要对 Karen 冷一冷。Karen 捉不到他的影子,只好不断地从我这里探听有关他的音讯。
“他最近很忙。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几乎每一次,我都如此说。
也只有这样说。不然,我还能怎么说呢?哄得一时算一时吧。
“何小姐,”Karen 终于起了疑窦,“他——真的——那么——忙么?”
“我也难得见他一次呢。他是律师,干的就是到处替人跑腿的活呀。”我唯有拿些表面话含混过关。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她很坚决。
放弃捉迷藏了。实在是,她等不了了。来不及了。快要来不及了。她要走了呢。英国,一个隔了海跨了洋的地方。
五千五百公里。是什么概念?
她对着地图,一遍遍地量。香港那么小,她想与他在一起都难。地球那么大,他们将来还能再相逢吗?
她的心缩紧了。
啊,他难道不知道——她就要和他分别了么?
人心迷乱,就像这渐渐入夏的天气。是放晴还是下雨?明明早晨起来是个艳阳天,到了中午,雨说来就来。且越下越大,哗哗地,像破了一角的盐水袋。一场蛮横的雨,让人躲闪不及。
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街面游动着大大小小的伞。密密的。拥挤的。活像给城市穿上了一层臃肿不便的外罩。车队滞在路面,许久才有气无力地挪一小步。真使人烦闷。
有些发愁。不晓得到了晚间会是什么局面。
又是一个加班日。
待做完手中的工作,一看手表,已快十点了。窗外,依旧还在下着雨,不过淅淅沥沥的,是一句未完的话,一段不肯立刻收尾的诗,一桩藕断丝连的心事。
临出发时,手机响了。
“喂——?”
对方静默一下,才道:
“一珊吗?是 Lee。”
一坐入出租车,我便嘱咐司机:
“麻烦你,尽量开快些。”
“我尽力。不过是下雨呢,小姐。”司机懒洋洋地瞥一眼观后镜中的我,“赶时间?”
“嗯。”
“那么急?”他仿佛谈兴颇高,“我真是不懂,上我车的,十个里面倒有八个都是催命一样催我快点开。我驾驶的又不是飞机。小姐,你是记者吗?”
“不是。怎么?”
“记者抢新闻嘛。才那么火烧屁股似的赶。我以为你也是。那段路上刚刚出了车祸。”
“——”
“所以说,下雨天还是安全第一啦。”
出车祸固然是人命攸关的大事,但我现在面临的,也是急煞人的事呀——
“Karen——不见了。”Lee 很疲惫,声音沙哑。
“她没有来找我呀。”我一惊,“你说Karen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离家出走?
这一段时日以来,他们对 Karen 看管很紧很严。防前护后,不容许有任何的闪失。大概要到押送她上了飞机之后才能歇口气吧。那么严密地守着她,在层层裹裹的护卫中,她就是一只蛹。
但,还是被她找到机会逃脱了。
在人们一错眼的当口,她悄悄地咬茧而出。觑个空子,偷偷溜出家门。连手机都不带。存了心不要他们找到她。
“明天她就要去英国了。”Lee 心情沉重。
她明天就要去英国了。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不告而别不翼而飞?
她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和朋友在一起?大家来一下告别什么……”我猜测着。
“她的朋友们我已去电询问了,都说没有见过她。”
“那么——”猛然间,脑中闪电般划过一句话——“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杨逸文!她也许和杨逸文在一起!
“你联络过杨逸文吗?”我问,“Karen 说不定去找他了。”
“已致电给他。他今日一整天都在外面,并未与 Karen 有联系。”
“也许,再等一等,Karen 就回来了。”我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希望如此吧。”微微一声叹息。
没有见他已经很久了,想不到,竟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中又遇上了。
你可好?很想问。其实也不必问。怎么会好呢?
或者,该说——对不起?
扪心自问,是我将杨逸文带入了他们的生活。当然,哪怕没有我,总有一天,他们也还是会面对面。
如同这雨天玻璃窗上的徐徐蜿蜒下滑的水珠。看似隔了老远的两滴,以为老死不相往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岂料,中途居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某一滴突然变卦,把身子用力一送,斜斜地投入另一滴的怀抱。最终合并成一股小小的涓涓细流。
要遇上的,多早晚都会遇上。遇不上的,一生一世都渺茫。
唉。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起先也不过是一颗小小的若有若无的火星吧。哪里会想到,最后倒引燃了熊熊大火,火苗窜得半天高,将所有的人,都围困其中。
太多的话,反而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