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en 怎么了?”

“被车撞了。”

雨夜,他执伞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几日,往证监会跑得勤快。他递交的那些的材料,已经“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久就会进入正式的司法程序。哼,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他当初选择学法律,也是为了今日这一天。他一定会赢。事实上,他们不是害怕了么?越是内心虚弱的人越是表现得张狂凶狠。

昨天,还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把断断续续的男声,是经过了机器处理的,尖寒而阴冷:

“你要小心!我们……知道……你向证监会……告发……的事……上次砸店……是……警告……下次就……要你……永远……闭嘴……”

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打响枪声的士兵,已不再想到害怕。

再过一个街区,便是家了。他加快了脚步。跨过一个又一个的水塘。夜了,又是这样糟糕的天气,谁还有闲心出街?宁可呆在家中,和亲友围聚在昏黄温暖的灯下。街边,停着一辆接一辆的车。看起来黑灯瞎火的,仿佛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其中有一辆车,实是假寐。它微微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眼看着杨逸文经过身边,然后,悄无声息地发动了……

杨逸文觉察到背后某种阴险可疑的气息,正慢慢向自己逼近——

猛回头。

一阵刺目的灯光照得他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本能地抬手去遮挡。

突然,耳边听见轮胎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

既被发现,对方决定图穷匕现,陡然发难。

那车开足马力,向他疯一般地冲过来——

啊,就要撞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斜下里,飞出一个娇小的身影,看不真切,只感觉她力大无穷,拚了全部的力气,把杨逸文推出死亡线。

“咚——”一声闷响。

有东西,应该是一个人,像纸团一样被抛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跌落。

车头一怔。

有那么两秒,它惊住了,没有动弹。

太意外了。不在计划内。

很快,它回过神来,调转车头,惊慌失措,逃之夭夭。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的掩饰中。

杨逸文歪斜地仆倒在街边的墙根下。有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身遭究竟发生了什么。

“哎呀——撞死人啦!”一个过路人目睹场景,惊声尖叫。

不知从哪里,一下子涌出了很多很多人。

“什么事?”

“怎么了?”

“啊,天!都是血!”

不知所措的人们,如潮水一般围拢来。

街心,静静地躺着一具柔软而轻飘的身体,好似一只手脚被拗折了的布娃娃,无力而脆弱。

血,从清秀的五官中汩汩地流出。

“Karen!Karen!”拨开人群的杨逸文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你哪里痛?啊?你睁开眼睛!……”他将她的身体抱在怀中,摇动着。醒来!醒来!醒来!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看见他,似乎有些迷惑。她,这是怎么了?

“Karen,你要坚持住!你跟我说话,跟我说话呀。你几岁?叫什么?今天天晴还是下雨?我是谁?……”他逼她清醒。死神,在半步之遥冷冷地笑。

她的神志归位了。

她望着他。她认出了他。

她的嘴唇翕动着:

“我……很想……”

几个字,用上了最后的所有的气力。

蓦地,她的头一歪——

断了气。

“Karen!Karen!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她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要对他说。

也许是不甘心。豆大的瞳仁里,藏满了无数的问号。面对一望无际黑如浓墨的苍穹。

仿佛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了这里。

真的,她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是爱上了他。

为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死了。

“她明天就要去英国了呢。”我喃喃。她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株待兔般地等在他归家的路上。她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死在爱情手里。

“——那里!在那里!”一连串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家循声望去。

廊道另一端,一行人匆匆趋前来。

先看见的,是 Lee。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

走近了,才知是 Diana 和 Lee 的母亲。

“现在怎么样了?情况如何?”Lee 大步上前。

“医生还在作最后的抢救。”我说。

“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Lee 的母亲一眼看到站在我身旁的杨逸文。

“我不知道,Karen 今晚会来找我。”杨逸文只觉得有着说不出的痛心。

他只略略地把车祸经过叙述一遍。实在也是,那一幕,不堪回想。心上如同浇了滚烫的铁浆,抽搐似的疼。

Karen 的母亲神情凄恻,不能言语。

一直默坐在那里旁观的杨德笙,忽然之间,如魂附身般地颤抖起来。

像是见到某种不可能的事,他脸孔变白,嘴唇哆嗦:

“你是……你是……淑音……吗?”

Lee 的母亲全神贯注地倾听杨逸文的述说,无暇顾及其余。听到耳畔有人喊出“淑音”二字,她猛然一惊。

谁?

转身看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花甲男子,坐在几步外的等候椅上。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了自己。

“真的……是你……么?”他问。有些不能自持。腿很无力,竟站不起。

一时间,他们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眼泪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涌上眼眶。微微有些刺痛。

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介乎于确定和不敢相信之间。

也许是一场梦。今晚这一切,都只是梦?但,明明又不是。

“你是……”她的嘴张了几张。想说,但又有些怕。不知为什么,心很慌。

气短,呼吸很局促。只听见胸腔里的心在剧烈地“咚——”“咚——”“咚——”地跳,像要跳出口腔。

不能。千万不能。

这就是重逢么?发生的这样猝不及防。

在三十年之后,他们相遇了。

当初的她,一定也想过将来有一日或许会与他相见。只是,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见了面,又该说什么?又想,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像两粒小小的秫米,给投入到纷乱混杂的人世,经时间那么一磨一拌一搅一颠,便天南海北地去了。从此,各人一方天地。

却,没,想,到。

真的,又见了面。

只觉得岁月滔滔,在两人之间汹汹地流过。

他们凝视着对方,仿佛要望进对方的灵魂里去。

生命都退守在眼里。

他们在对方的眼中找到了自己。三十年前的自己。

百感交集。

“……德笙……?”她唤他的名字。又生疏又熟悉。说不出的感动。

旁人看着他们相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太出人意外。

“你……怎么会在这……你们……”Lee 的母亲望望杨德笙,又望望杨逸文。是一同来的吗?

“逸文是我的养子。”杨德笙为她释疑。

稍驻片刻,又道:

“我亦不知,李小姐原来是你的女儿。”

啊,这只有戏里才发生的场面,现在活生生地横在眼前。

真的应了那句话——人生如戏。一场杂糅了生死悲欢聚散爱恨的戏。

唉,若真的是戏,倒也好了。

眼见着现实在迷幻中交错着,厮杀着,冲撞着,没有既定的对白,没有既定的结局,也没有既定的时限。全然不晓得,下一步,要怎么走。

正当大家不知所措的当口,急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嗒”地关灭了。

“出来了。”杨逸文首先醒悟。

六个人齐刷刷地望向急救室的大门。

未几,一位医生推门而出。

他摘掉口罩,问:

“请问哪位是病人的家属?”

Lee 和他母亲同时迎上去。

“我是她的长兄。”

“我是她母亲。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一下,道: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了力。病人送来时,已经晚了,颅内大出血,右肋粉碎性骨折,左肋刺穿心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乌有。奇迹没有发生。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奇迹可言。

啜泣声轻轻响起。是 Diana。她和 Karen,亦是情同手足。

“医生,我……想见见……她……”Lee 的母亲脚步不由自主地,痴痴地,迈向那扇门。

阴阳相隔,也只是一扇门的距离。

Karen 平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安静得出奇。表情很安详,看不出一丝苦痛。也许,下一秒,她便苏醒了。又也许,她在等。怀着一颗调皮的捉弄人的心,等待着第一个前来将她吻醒的王子。若没有遇见杨逸文,她的一生,大概就是一个童话吧。有的是无尽的美好、单纯、干净的岁月。

“Karen——”她母亲俯下身去,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洁细致的脸颊。瓷器一样的人儿。也有着瓷器一样的冰冷。

老泪纵横。

Lee 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地站着。他的内心有火,巨大的怒火,噬咬着他的心房。是他的妹妹,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一任她死去。

每一个人,都在受着煎熬。

忽然,有人惊呼:

“伯母!”

“淑音!”

直起身体时,Lee 的母亲微微摇晃一下,闭目撑不住,晕倒在地……

天边微露曙光。一夜的雨,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止。整座城市睡眼惺忪,香港只有这一刻是温柔娴静的。过不了多久,它就又会恢复生龙活虎的本色。从窗外望出去,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外表更加鲜亮,像被洗刷了一遍,清清新新地,迎接崭新的一天的到来!

听闻一声轻微的叹息。

病床上的人终于幽幽醒转。

Lee 的母亲睁开眼,看见的是五双焦虑的眼睛,正正地对着自己。她的头很晕,也有些眼花。恍惚迷茫间,不知身在何处。

努力地定睛看时,才知道眼前的那么多张脸,不是她的错觉。

她一个一个朝我们脸上望过来:

Lee、Diana、杨德笙、杨逸文、还有我。

“……德笙……”她虚弱地开了口,“……我……有话……要……说……”

同时挣扎着想要坐起。

“淑音,我在,我在。”杨德笙忙到她床头,弯腰凑近她。

“Lee……你也……过来。”

两个人,一个在床左,一个在床右。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咦?沉默。

Lee 的母亲闭眼锁眉。

大约还在彷徨之中。还没有准备好。脑中很乱。无数的句子在那里冒涌着。好似一大网的银鱼,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挤压着,蹦跳着,撞击着……

说还是不说?内心很矛盾。激烈地战斗着。

还是说了,艰难地,哀伤地:

“德笙,Lee……他是……你的……儿子……”说完,别过脸去,任泪水簌簌地流淌。

平地一声雷!

什么?

什么!

杨德笙望向 Lee。

Lee 也望着杨德笙。

这——是——真——的——吗?

是否听错了?

“你……说什么?”杨德笙定了定神,问。

不不不,这太快了,也太直接了。他毫无心理准备。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说,什,么?

“他是——你的——儿子。”Lee 的母亲表情苦痛。

从昨夜到今晨,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如流弹般,震耳欲聋地炸响在每个人的头顶。

脑中一片“嗡嗡”声,明白,又不明白。只知道,一切都变了!

很难接受。

最难的是当事人。

真的是“一夜之间”,一个,无端地有了子嗣,而另一个,却多了一个父亲。

父子俩面面相看。不知所终。